我的神!我的神!⋯⋯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復活節週六上反思神聖的矛盾

邪惡與苦難是千年來困擾不同信仰思想家的棘手難題,早於公元前341至270年,已經在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Epicurus)的「三難困境」(trilemma)中出現。

神是否願意阻止邪惡,然而卻無能為力?那麼祂定不是全能的。
祂是否能夠,然而不願意?那麼他定是惡毒。
若祂能夠且並有能力?那麼邪惡從哪裏來?
若他不能夠且不願意?那麼為何稱他為神?

伊壁鳩魯(Epicurus)

縱使在希伯來聖經內,神的主權從不成疑,然而子民有艱辛時,祂並沒有消失。祂分擔他們的痛楚,並在苦難中與他們同在。

但願我的頭為水,我的眼為淚的泉源,我好為我百姓中被殺的人晝夜哭泣。

耶利米書 9:1

第一世紀的猶太哲學家探究神在人類事蹟中的定位,歷史學家約瑟夫(Josephus)按他們對於神的權能並人性經歷的理解,定出第二聖殿時期的三大猶太思維。

這時有三派的猶太人,他們對人的行為有不同的見解。一派叫做法利賽人,一派叫做撒都該人,還有一派叫做愛色尼派(Essene)。法利賽人認為部份事情的發生是出於命運,另一部份則是在人的掌握中,雖然易受命運的影響,卻不是命運造成的。愛色尼派則認爲萬事皆受命運的支配,除了命定的事以外,沒有任何事會降臨到人身上。撒都該人認為沒有所謂的命運,不能說命運主宰了所有發生在人身上的事,我們的行為都是靠著自己的力量完成的,所以我們因自己的好行爲獲益,也因自己的愚味得禍。我在《猶太人的戰爭》這書第二卷對這些見解有更精確的描述。 

引自《猶太古史記》3:171-173,信心聖經學院,2016二版。

當有加利利人與西羅亞樓建築者死難的消息,耶穌以尖銳的回應處理苦難的問題(路加福音 13章1至5節)。兩次事件上,耶穌都否決苦難是源於罪這簡單的成見:

你們以為那些人比一切住在耶路撒冷的人更有罪麼?

路加福音13:4

他鏗鏘有力的回答:「不是!」。不幸地,接下來的句子:「你們若不悔改,都要如此滅亡!」,是多數基督徒誤解的,扭曲了耶穌的回應使之荒謬。耶穌剛剛折斷苦難與罪之間的因果關係,難道他會告訴聽眾若他們不從罪中悔改,他們都會經歷同樣的命運?

這理解忽略了希臘詞語「μετανοεῖν」 (metanoein) 的底蘊,一般情況下這詞語翻譯為「悔改」。耶穌原來的話無疑是以希伯來語說出,因此翻譯希伯來語的希臘語聖經在這情況帶來幫助,在《七十士譯本》(LXX),「 μετανοεῖν」對應的希伯來語幾乎每一次都不是「shuv」(悔改,或回到神前)而是「naham」,意思是:「使之緩和或改變思考」。

《路加福音》13章1至5節中,耶穌警告聽眾不應假設神是因罪的緣故而懲罰死難者,他接著補充,提醒他們若不改變這嚴厲批判的態度,他們都會有同一樣的遭遇。這宣稱覆述登山寶訓中的警告:

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

《馬太福音》7:1-2

對於那些假設並理解苦難與罪有因果關係的人,耶穌要挑戰他們,不會讓步。

縱然如此,這並非指犯罪行為不帶嚴重後果,我們每人都能想到壞行為引致的悲劇,但另一邊廂,苦難也不一定是因為犯罪所致。

耶穌思維背後的理由出現在《路加福音》13章6至9節的一個小比喻內,他以此提醒聽眾上主深厚的恩典與憐憫,按使徒保羅的話這就是:「眾人都犯了罪」。如那棵不結果的無花果樹一樣,我們都罪有應得,然而在無盡的恩典下,神延遲審判,其他福音書內的比喻同樣看見神聖恩典隱含在延遲審判中(馬太福音 13章24至30節;13章47至50節)。

基督徒常常對比「舊約中有仇必報的神」與「新約中滿有恩慈的神」。這對比忽略了新約聖經中恩典的描述實在並非單單是基督教思維而已,更是屬希伯來聖經時代後新興的猶太思維。

這猶太人性化的態度,是公元前二世紀安提阿古逼迫(Antiochian Persecutions)後,新興冒起的思維,我們能從耶穌與他同時期的人口中聽聞。按這覺醒,神的恩典延伸超出人的預期,在平凡瑣碎事情上都能看見,正如拉比阿巴胡(Rabbi Abbahu)與耶穌所說:「祂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巴比倫塔木德》 〈禁食〉 (b. Ta’an) 7a 及《馬太福音》5章45節)。

我們有着固有的偏見,使我們不滿神的恩典,要擺脫這偏見就是我們要面對的挑戰,最低限度我們應聽見葡萄園主的責備:「因為我作好人,你就紅了眼麼?」(《馬太福音》5章15節)。

耶穌是神聖恩典與人性軟弱等新進概念中最清晰的聲音,他督促跟隨者要憐憫人,像他們天父憐憫人一樣。同樣地,他要我們愛鄰舍,因為他/她如我們一樣是按神形象所造的,同樣經歷我們人性的軟弱。

若然神確實是仁慈的,那麼在人類災難中,祂在何處呢?

艾利·魏瑟爾(Elie Wiesel)在自傳小說《夜》中描述自己在奧斯威辛(Auschwitz)及布亨瓦德(Buchenwald)集中營的經歷,其內一個片段說中我們的難題。德軍聚集三個囚犯預備上絞刑台,其中包括一名男孩。兩名成年男人立即死亡,男孩卻在絞索上扭動,其餘的囚犯被逼觀看,他們拒絕接受。

「仁慈的神在哪裡?他在哪裡?」我背後的人提問⋯⋯「天哪!神在哪裡?」⋯⋯在我腦內有聲音回答:「祂在哪裡?就在這裡——掛在這絞刑上⋯⋯」。

面對男孩在人性泯滅的手中折磨致死,我們聽到分歧極大的兩個結論:要麽神完全缺席,要麽祂深深地受著亡者的痛苦。

絕望與希望的對話也出現在詩人筆下:

我晝夜以眼淚當飲食;人不住地對我說:你的神在哪裡呢?⋯⋯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裡面煩躁?應當仰望神,因我還要稱讚他。他是我臉上的光榮,是我的神。

詩篇 42:3,11

復活節週六處於死亡與生命、絕望與希望的閾限(liminal Space),這時刻讓我再次想起耶穌在十架上的話語有兩個不一致的記錄。《馬太福音》27章46節及《馬可福音》15章34節重提《詩篇》22篇1節痛苦的話:「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這是被遺棄的呼喊。另一方面,《路加福音》23章46節的禱告像對唱的回應,《路加福音》中耶穌的話源於《詩篇》31篇5節,是這傳統猶太人離世前認罪宣言最早期的記錄。在十字架上的禱文意義並不明顯,因為只收錄了前句。按拉比傳統,經文可以省略地引用,而想表達的訊息可在沒有寫下的章節中找到。

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
耶和華誠實的神啊,你救贖了我。

詩篇31:5

在臨終一刻,耶穌承認神救贖的宣言要麼是一種冷嘲熱諷,要麼就是面對苦難與死亡中最基本的禱告。當日絞刑台前的人,有的會質問:「仁慈的神在哪裡?祂在哪裡?」,然而這古代猶太禱文提示我們要相信的,不是眼前可見的事,而是那些未見的事。我們的確處於一個神聖的謎團,在黑暗籠罩一刻,神彷似不存在之時,事實上祂確是緊緊與我們同在,神與我們同在——以馬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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