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魚

耶路撒冷水族館其中一個展區是關於以色列的四海:基尼烈海(Yam Kinneret;基督徒稱為加利利湖)、地中海、蘆葦海(Yam Suph;紅海)及死海。(對,死海,裏面是沒有魚的,展覽是介紹死海旁邊小溪內的魚類)。基尼烈缸內的魚數量冠絕全館,或許因為魚類都是本土的,也可能最容易繁殖。作為聖經讀者,我們最感興趣的問題無疑是缸內究竟哪一條才是聖彼得魚?

銀幣

推羅四德拉馬克(Tyrian Tetradrachm)又名為:推羅舍客勒(Tyrian Shekel)

新約聖經記載,耶穌在迦百農吩咐彼得往海邊去釣魚,第一條釣上的魚嘴內有一塊錢可作兩人的聖殿税:

但恐怕觸犯(觸犯:原文是絆倒)他們,你且往海邊去釣魚,把先釣上來的魚拿起來,開了他的口,必得一塊錢,可以拿去給他們,作你我的稅銀。

《馬太福音》17:27

第二聖殿時期的猶太人用來自推羅(Tyre)的半舍客勒(Shekel)銀幣來交聖殿税,錢幣學者指出,這是在哈斯摩尼時期發展的傳統,大概是基於以色列一帶地區通用的錢幣以推羅半舍客勒銀幣價值最高,銀純度達到90至95%,重量大約7至8克。希臘文化以「德拉馬克」(Drachm)作為單位,半舍客勒相等於二德拉馬克(Didrachm)。耶穌吩咐彼得從魚嘴中拿出的是兩人的稅銀,因此價值是一般聖殿税的兩倍,即是一個一舍客勒或四德拉馬克(Tetradrachm)的銀幣,大約14克重。

按知名考古學家及加利利湖漁夫寧孟德(Mendel Nun)研究,加利利湖內的魚類大致上有三類:

  1. 鯉科(Cyprinidae);如:長頭魮(Barbus longiceps;Jordan barbel)及小犬魮(Barbus Canis);
  2. 加利利湖沙甸(Sardine);
  3. 鯽魚(Taliapia)。

湖內大型魚類還有鯰魚(Catfish),在尋找聖經時代伯賽大的艾阿來考古計畫中,筆者也曾發現不少鯰魚的骨頭。鯰魚屬於湖床覓食的魚類,按邏輯很也可能是口含銀幣的魚,然而鯰魚沒有鱗,按《利未記》是不潔之物,因此筆者估計身為猶太拉比耶穌不會吩咐門徒接觸不潔的魚。

凡在海裡、河裡,並一切水裡游動的活物,無翅無鱗的,你們都當以為可憎。

《利未記》11:10

加利利湖沙甸是湖內數量最多的魚類,也可能是加利利漁夫常常捕捉的魚類。奈何沙甸體積細小,嘴內未必能承載重14克的銀幣,因此機會不大。

長頭魮及小犬魮等鯉魚屬於有鱗的肉食性魚類,按律法和體積都是有可能是彼得所釣上來的魚;然而,有另一種魚,有一種特性使它成為口含銀幣之魚的最佳候選者。

加利利鯽

加利利鯽(Galilaea tilapia)學名加利略帚齒非鯽(Sarotherodon galilaeus),常見於約旦河及加利利湖,按網上魚類資料庫指出,繁殖期間的加利利鯽會活躍於近岸水域,雌魚會在湖床築巢,保護未孵化的魚卵。選擇魚巢位置後,雌魚會以口吸入巢內沙土石塊,繼而再往外吐出,漸漸在湖床形成中間凹陷圓形的魚巢。這個特性使加利利鯽最有機會成為耶穌所預言彼得將會釣上口含銀幣的那條魚。(https://www.fishbase.ca/summary/Sarotherodon-galilaeus)

機率

福音書作者沒有記載彼得有否拿著魚回來,因此我們不知道最終結果如何,然而按常理邏輯,耶穌這預言要成真,機率可謂是零。要成就的話,以下情況必須發生,首先,有人掉了面值四德拉馬克的推羅舍客勒進湖內,掉落的位置恰巧是有一頭預備繁殖下一代的雌性加利利鯽所選擇築巢之處,雌魚當然不會知道銀幣的重要性,只把它當作石塊一樣處理,吸進口內游到巢緣位置,預備往外吐出,正在此時漁夫彼得拋下的魚鈎又恰巧落在雌魚眼前,不知是否因為為築巢過於忙碌的雌魚連早餐也還未吃,美食當前,連口中含著東西也不管了,一口就咬下去,就這樣被彼得釣上了。

邏輯

身為兩千年後的聖經讀者,只要用正常邏輯推理,也尚且都難以接受耶穌接近荒誕的釣魚預言,更何況是身為專業漁夫的彼得?若用專業的角度分析,彼得大概會知道這條魚完全沒可能釣上。耶穌吩咐彼得釣魚的時間是否魚類的進食時間?魚鈎(ἄγκιστρον;Fish Hook)會否是最有效率的釣具?漁網會否更好,更大機會抓到那魚?錢幣又如何?按聖經時代的研究,彼得已婚有居所,擁有漁船,這等都不是窮困階層的表徵,區區一個銀幣難道袋中也沒有,何必要花那麼多時間去釣魚再從魚嘴拿出?

謙卑

理解這段經文,關鍵在於「下理」,《馬太福音》十七章結束時,沒有告訴我們彼得有否前往海邊釣魚,18章21節卻告訴我們「⋯⋯那時,彼得進前來⋯⋯」,那麼大概可以估計18章1至20節期間彼得不在場。18章開首,門徒進前來問耶穌:「天國裡誰是最大的?」這問題要在彼得不在場時才問,眾門徒對彼得的成見也明顯不過了。爭誰為最大是門徒之間一直存在的問題,甚至最後晚餐期間也依然在爭論誰為最大。耶穌的回應是:

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所以,凡自己謙卑像這小孩子的,他在天國裡就是最大的。

《馬太福音》18:3-4

何謂變成小孩子的樣式?何謂謙卑像小孩子?讓我們嘗試以猶太拉比闡釋聖經故事的手法看看福音書中的故事。

筆者認為耶穌這裏其實以隱喻的方式,向門徒表示究竟誰是最大。出身漁夫的彼得大概可以用專業邏輯推翻耶穌的吩咐,世上哪有漁夫釣魚需要木匠提供意見?彼得甚至也可以自掏腰包解決聖殿税的問題。福音書沒有告訴我們彼得這樣做,然而,他也沒有質疑耶穌的話,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彼得收到耶穌的吩咐之後,大概靜靜地離開往海邊去釣魚,期待耶穌的話成真。當然,福音書沒有記載故事情節有沒有如此發展,但從經文可見,一貫慣常急速回應耶穌的彼得這次居然沒有話說,也足夠證明這次非比尋常。從這方面,我們可以嘗試明白何謂「變成小孩子的樣式」和「謙卑像小孩子」。謙卑就是放下自我,自己的身段、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專業知識甚至自己的邏輯思維,當主吩咐來到,直接就去執行,如同小孩子聽從父母吩咐一般,不懷疑就直接按著吩咐而行。耶穌說這樣的人才可以進天國,這樣的人在天國中是最大的,因為他如小孩子一般聽從主的吩咐並毫無疑問地立即執行,這樣的人使神的國降臨在地上,因為他成就神在地上的旨意,如同神的旨意在天上成就一樣。 

2022年艾阿來考古計畫,在聖經中的伯賽大找到的馬賽克銘文,
銘文稱使徒彼得為:「天上眾使徒之首」,大概在拜占庭時代已再沒有人質疑這門徒的地位。

彼得的謙卑就是我們的榜樣,我們何時會放下自己就是我們成為小孩子樣式的時候,無論主的吩咐多麼無稽多麼不合常理邏輯,都毫無疑問立即執行,使他的旨意成就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般,那就是你我進入天國之時。


後記

吃聖彼得魚是普遍朝聖團指定動作,一貫以色列的餐廳都會以油炸的方式製作,然而習慣吃新鮮海魚的香港人不會太喜歡這種做法,正因如此過往多次到以色列,也只有一次嘗過聖彼得魚。2022年夏季,筆者幸獲住以色列的星加坡友人款待,在加利利湖旁享用聖彼得魚,友人以最合乎聖經的方式——燒烤1來烹調,並以香港傳統方式調味,既親切又美味。

  1. 按《約翰福音》21章記載,復活了的耶穌向門徒顯現,並烤魚給他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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